(一)
很多年以前,我父亲,那个18岁的青年,在北风呼啸的暗夜里裹着唯一的一床被子在豆样的昏黄里仰躺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睁着眼睛,屋顶是森林夜兽般的黑暗,纠结着蛛丝般的模糊。他想的居然和25岁的我毫无差异,总有些方面,我们是无法超越父亲的。父亲一生造了两次房子,一次是在他青春的梢头,一次是在他青春的末梢。父亲那时候精力充沛,从不像后来我的表哥们一样整天耗在台球厅里,他挖土、和泥,脱坯,凭着一己之力准备好了一切,他是个好的泥水匠。那些嗷嗷叫的小伙子们,现在有些已经过世,有些驼着背晒太阳,雨天全都打麻将,抽着劣质香烟,用力咳嗽着,我回家的时候会和我打招呼,上学的时候,从一年级开始就叫我大学生,现在应该会递根香烟给我吧。那时人们喜欢在砖跺的顶端放一条香烟,最先把砖运完的会得到那条香烟,不管是谁,小伙子们都会跳起来,先前是较着劲得来往,散烟散烟。我十多岁的时候,老屋拆掉了,中午我站在缺了屋顶的老屋里,找那些老鼠洞,下午老屋便拆掉了,于一声轰响和一阵烟尘里。
(二)
父亲还是个好的木匠,有一年冬天,他甚至给我削了个陀螺,他做木匠活的时候喜欢抿着嘴唇,有时候我也会模仿,他的那些工具是他的一个知青朋友送的,我只知道这个朋友叫马叔叔,全然不同于其他人,很长一段时期内,我只叫过他叔叔,这是个文明的词汇,只会和特定的人有关,我们有着自己的称谓,这些称谓核桃般坚硬无比,有着固执而隐藏的内核。在我能下地之后,父亲给我做了个小锄头,我扛起来,竟然也如小八路号手般威武。我够年纪上学的时候,给我做了个板凳,应该是小条凳,替我扛着送我去上学,我躲在父亲身后,和我们家隔的不远的老师叫我的名字,在她班上的一年里,我一直怕她,我见一个老师怕一个老师,通常是蹲上系鞋带,布鞋的话就拔鞋,极偶然会敬个礼,兔子样逃掉。我会想事情的时候,这个时段来得很晚,大概是十多岁,和父亲商量做一些桌子和条几,他总答应,最终没做,现在也用不着了。
(三)
父亲18岁便去学做棉匠,这是他的第一副业,直到现在。棉匠就成为他的外号,不出乡的话,叫起来,大抵都是知道的,有时候碰上陌生人,他们会说:哦,棉匠的儿子。我常拿眼瞪他们一眼,原因终归不祥。父亲有个师傅,有时候会去我们家住,我应该不曾叫过他,他一般都是夜里来,我也不知道叫他什么好。这个师傅某次借了父亲钱,从此失了踪迹,后来自己便不来。父亲还有个徒弟,我小叔,师傅父亲偶尔会骂徒弟小叔,父亲偶尔会骂我,骂我揍我的次数我记得很清楚,三次。冬天回家,我会相帮着做些活,父亲总笑着说我不行,堂屋里是堆到屋顶的棉被,个个初生婴儿般柔软,新絮的棉总有着阳光的味道,也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熬了多少夜,父亲有几次要收我做徒弟,让我跟他串村做棉被,也许会到山里,也许会到湖边。我对青铜的山和潋滟的湖有着天生的向往,父亲的这个念头很不坚定,我做不成棉匠的遗憾断断是要怨他的。
(四)
我的父亲已经五十多岁,离自己的青春已经越发遥远,夏日的蝉鸣样找不到踪影,冬天的野兔般寻不着痕迹。我的母亲也老了,很少说“我做小姑娘的时候”了,我对这句话印象深刻,经常刻意去找,这些年却经常找不到,它们藏在哪个角落?是不是老屋的墙基里?我、我弟弟,合伙偷走了父亲、母亲的青春。不曾打招呼。
(五)
25岁的时候,我开始想我的房子,尽管它终究会来。就在三环上吧,我们挖土、和泥,脱坯,盖一间土坯房,白天坐在门槛上让太阳晒我,晚上睁着眼睛睡觉,横竖敌不过女人们,老婆,不要。
我的十多岁呢,它们从来不成群出现,它们都是些孤单的孩子,我曾经养的一条鱼,游来游去,晃晃尾巴。它们有一些模糊而真切的表象,有时候是我十多岁的幻想,有时候是我十多岁打的那些架,和一次一次爬起来后身上的血,我曾尝过自己的血,苦的,有着粘液汁的稠。有时候是烟般无尽的虚空,在老家高远的蓝天里空睁一双大眼。我有三个相册,两个是得奖拿来的,十三岁前我不曾照过相,那次是小学毕业照,小伙子及小姑娘们都笑着,有的叉着腰,有的环着胸,无论如何,断断没有像弟弟班上的小姑娘们寻了月季摘来擎在手里。我凭空失掉了我的十三岁之前,我们大多只会被渐次模糊的照片收藏。
25岁,我每天都在盼望夜的到来,其迫切大抵和想念拍黄瓜的欲望差不多。曾有一个姑娘,说要在我28岁的时候和我结婚,后来走掉了。我曾在冬天种些春天的花,等了一个冬天它们都不开,在春天种些春天的花,过了春天,便纷纷开花死掉了。
终究,我的26岁、我的27岁、我的28岁,隔着时间和空间的平方距离,取走了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