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师大］诗酒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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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师大］诗酒李白

作者：马睿来源：华东师大报时间：2006-01-04 11:24:14 责任编辑：曹常凯文字大小：大　中　小

那是诗和酒的联合战线，打败了神仙丹液和富贵功名的凯歌。
    ——郭沫若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遥想李白。
    命运之神在震怒里，轻轻折下了他的帽缨。因为，李白不习惯于仰视。那么，走吧，走出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名利网，再洗濯一下洒满灰尘的青衫，牵一匹瘦马，晃荡于深山老林，踽行于漫漫长路，采一叶东篱之下的悠然，羽化为神仙的模样。
    心如止水，一种状态。
    昆德拉说：生活是棵长满可能的树。从碎叶城飒沓而来的先生，一定在东行的路上模拟了人生的种种可能。人们都说，李白拒绝钟鼓馔玉，而我却固执的认为，这本不是他的初衷。李白坚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那应该是秋肥酒熟的季节吧，他接到了皇帝的诏书，他喊童子，呼儿女，烹黄鸡，酌白酒，“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李白立刻踌躇满志起来，仿佛战国时代的策士。他现在要快马加鞭东入长安，仰天大笑去见天子，蓬蒿之辈岂能与我李白同日而语？他一相情愿的设计着辅弼君王的人生理想。于是，伴随着古道上悠悠的驼铃与寂寞的流沙，满怀抱负的他来到了出产帝王将相的长安，凭悠远空灵的情思扣响了长安城的朱雀大门，同时也扣响了仕途上的遗憾之门。乘着酒兴与与生俱来的傲气，竟叫御手调羹以饭之，贵妃捧墨以伺之，力士脱靴以娱之。终于，力士脱靴脱掉了头上的乌纱，贵妃捧墨染黑了胸中的清白，连御手调羹也成了失意时可有可无的抚慰。想想当初，他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三入长安，心存魏阙；他北往幽州，欲建奇勋；他请缨参军，壮志未灭；他夜郎赦还，不忘朝廷；他抱病当涂，何惜残年!罢!罢!罢!既然富贵功名如浮云，又何必执迷不悟的一如当初呢？流浪吧，流浪才是李白生命的主旋律。
    遁入了远山远水，李白已习惯于感动。黄河从天而来，瀑布从天而落，蜀道危乎高哉，钱塘涛似连山，横江风紧浪恶。他向赤松子借骑白鹿，他问安期生共餐金光；他手持芙蓉飞上太清，他折断若木遨游太极。他去蓬山时把玉鞋留在人间，他过天关时把太白叫来开门；他想喝酒，玉女飘然而下为他奉上流光溢彩的霞杯；他要舞剑，明月诚然善解人意与他对影成三并相约云汉……内化的人格体现着童性的舒张。对于人格，童性即境界；对于诗歌，童性即意境。境界和意境的结合使得李白的童趣极富个性，请看——
    只有李白才可面对敬亭山而产生我看山，山看我的两相无厌；
    只有李白才能面对明镜而顿生岁月沧桑，时不我待的身世感慨；
    只有李白才可面对洞庭而勃发铲却君山，平铺湘水的豪迈气概；
    也只有李白才能面对自然而追求本真飒爽，摆脱世俗的人生享受。
    或许，李白渴望美酒一如渴望流浪。
    于是，在没有风的日子里，他醉得没有发笑的力气。酒的张力凸现，灌注清新飘逸的杯子端起，就溢出了大唐风骨的清香，映出了中华诗坛的千古信条。正是在这一次次的流浪和漫醉后，李白淡漠了初衷。
    在诗酒的世界里，什么循道而行的孔子，什么辅君佐王的管蔡，什么匡扶社稷的傅李，什么东山再起的谢安，什么大隐金门的方朔，什么朝秦暮楚的苏张，什么献身美政的屈原，什么决胜千里的韩信，什么运筹帷幄的张良，都只不过是我指间烟云，世间千年，如我一瞬。
    三千丈长的怨愁贯注笔端，满天下只有一人。风尘萧瑟的寂寞难耐，落魄楚汉的穷困失意，自言管葛却无人推许，长叹短吁却知音难觅。这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李白，不再是仰天长笑，而是昼哀夜叹；不再是激昂青云，而是悲歌沉沦；不再是鹏展双翼，而是颇受困厄。他时而把自己比作衔书虚归的凤鸟，到长安只落得空空如也，又时而把自己比作孤傲挺直的松柏，不屑于跟盛开的桃李争春斗艳；他时而把自己比作精光宝气的蛟龙剑，抱恨未能遇上识剑的风尘侠士，又时而把自己比作秀色绝世的碧荷，徒有馨香反被飞霜凌虐；他时而把自己比作燕赵一带的淑女，因未遇君子求偶而坐泣秋风，又时而把自己比作抱玉入楚的和氏，为良宝见弃泪尽成血 …… 那就醉吧!醉它个“但愿长醉不愿醒”，醉它个“与尔同销万古愁”，醉成个甘于寂寞的古来圣贤，醉成个留名后世的淡泊饮者，花间一壶酒可以邀得明月徘徊影凌乱。象一个童心无羁的孩子，将所有世俗杂念都消融于酒中，心无旁骛，了无牵挂，飘然超脱……
    有人说，李白拒绝根的存在。有根的人是幸福的，然而未曾听说清瘦(像他那样的文人大抵都是那个样子吧。)的李白贯注笔端的是永远无法释怀的痛，却只觉得那洋洋洒洒的文章，力透纸背的尽是对生活的热望，纵然有过酒醉后的偏激，留在嘴角的，还不是那一绺迎风而动的美髯？虽然没有直面仕途上的平步青云，却遥见秦州的杜甫正挥动着热情的双臂，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呢？嗜酒如命的李白，此刻却感到“鲁酒不可醉了”——那句“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已够醉人的了。
    在有唐以来漫长的诗的历史上，李白最敢于撒野，像不循家法的野孩子。带着他的野性与童真，带着他的震撼与刺激，李白闯入了中国诗坛，而酒又成全了他。贺知章惊呼他是谪仙下凡，杜甫大喊他无敌于天下。他通体透明，不躲不藏，无遮无拦，像大热天玩耍的孩童，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借着酒兴作诗，诗情大发，于是有了“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州”的独步诗；凭着酒意抒愤，愤接千古，于是有了“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更愁”的怅然若失；傍着酒坛，坛香醉人，于是有了“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的畅快淋漓；端着酒杯，杯吐江山，于是有了“我且为君捶碎黄鹤楼，君亦为我倒却鹦鹉洲”的豪气逼人……更有“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的童心发问，一派烂漫。闻一多先生曾评价庄子说：“他那婴儿哭着要抓月亮时的天真，那神秘的怅惘，圣睿的憧憬，无边际的企慕，无涯岸的艳羡，使他成为最真实的诗人。”李白诗歌“以庄骚为大源”，和庄子一样，他的确也是世上最真实的诗人。酒是诗中的醉话，诗是酒后的真言，堪称哲理与文学的珠联璧合。
    即使在“正值倾家无酒钱”的晚年，还要解下腰间的宝剑换酒喝，醉后捉月落水而丧，天下之大，惟先生一人矣。凭趣而问，童真的李白，他的生命以诗歌而长存，以饮酒而年轻，酒是一种精神，把酒童趣般的结合在李白的生命意识——诗中，可谓是空前绝后的创造。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坐拥一炉火，翻几卷发黄的史书，所感觉到的，只有沁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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