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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大学]以梦为舟度流年           ★★★ 【字体:
[武汉大学]以梦为舟度流年
作者:童欣    新闻来源:武汉大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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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王颖的《我在落花梦里》,想起她这个人。此前有报道说,这个年轻女孩能背下整部《红楼梦》,我从未见她这样背过,不敢妄测。但每当别人提到《红楼梦》里的一词半句,她总能大段大段地把上下文原样地背出来,师友间已把这当作常事。有一次,我遇见她,她提起近来对第十九回“宝黛对面倒下”那一段文字又有了新鲜有趣的想法。我说,你最近又在重读红楼吗?她说,不是,只是这一段原能诵得,故而一经周遭之事激起,那些文字便于脑中盘旋不去,不意间就闪出一缕奇思来。  
  我想,这正是《我在落花梦里》的来历和它的别致之处。旧日曾听老先生讲,古时书少,硕学鸿儒皓首穷经也只治一经,但口惟心诵,那经文早已布乎四体,于是终身受益无穷。王颖读红楼,当然不能与那些鸿儒治经相提并论,然而在文本与身心的融合上,不意竟颇有些相似之处。想她在独自穿梭于大千世界、紫陌红尘中时,心中竟是装着这本奇书的。于是周遭万物,耳听为声,目遇成色,尽皆变作她航过时空长河,读品作者心曲的舟楫。  
  偏她又是个极为善感之人。说到这儿,令我想起休谟对好友卢梭的评价,“他好像这样一个人,这人不仅被剥掉了衣服,而且被剥掉了皮肤,在这种情况下被赶出去和猛烈的狂风暴雨进行搏斗。”(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卷,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232页)王颖的身世,我略知道些,倘若还说不上坎坷,至少是有些曲折的。园中的人物,她最爱黛玉,这本不奇,我最喜读又最不忍读的,是她在杂入身世之感后对黛玉的婉转情思竟能解得那样玲珑剔透:  
  “其实,金陵投亲的经历对于黛玉来说就是漂泊和流浪,同时也意味着失去归宿感的开始。于是这种纤细的敏感、高傲的天性,这种自尊与自卑的混杂交织,便成了构成黛玉性格的主要基调。而且,在她以后生活的岁月里,这种客寓的忧虑感始终没有消褪……于是我们可以懂得她那些恍惚与愁思,懂得她的泪眼、她的颦眉、她的悲苦。经常的,她独自凝思在苦雨凄风的黄昏,然后流泪。也许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情事,只是那一种情绪、一抹愁怀。在花开的时节,她会想起花落的声音。在鸟儿的啼鸣里,她会惦起春归的寂寞。关于自己,她会想到那完全无法预料的将来。她就像一叶飘荡在茫茫大海里的孤舟,没有依靠也没有归宿,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将要往何处去。”(王颖《我在落花梦里》,长江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第46—48页)  
  一面是愁思,一面是诗情,她爱的不仅是黛玉的蕙质兰心,也爱那诗意的表达。“曾经说过《红楼梦》最吸引我的地方在于氛围,但细细一想,竟然又发现这氛围中有一大半是来自黛玉。因为我所谓氛围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如诗一般绵长雅致的情调,而黛玉正是书中最像诗人的女子,不仅在才华,更在心性。”(同上,第43页)而王颖心性又何尝不带着几分诗意呢?且看那书眉上的题记吧:  
  记得从前有一次,同学给我算上辈子是什么,结果算出来我前世是非人类。后来我想,莫非我的前世——竟是狐么?  
  我愿意我的前世是狐,最好是白狐。前世的我住在西山樱桃沟,我的皮毛是雪一般的颜色。我一定会常常来黄叶村看他,当我卧在他门前看他写书、听他吟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  
   偏她又是位少女。多情人在多情的时节看本多情的书。都说身在庐山难识山,但那些“翻过筋斗来”的世事洞明者们,还忆得真那“如花美眷”的倩影,听得切那“似水流年”的潺潺吗?王颖于豆蔻年华走进曹雪芹所描摹的世界,三十多遍看下来,睡里梦里忆的岂能不是园中的姐妹,既忆了,岂又能不以己心度之,不为之愁,为之怨。细看书中,园中人物最能打动她的地方,无一不是她自己作为一个正受青春之神眷顾又暗伤流年空逝的少女产生共鸣的地方。结果,黛玉打动她的是客遇与伤春,感于妙玉是那种“槛外人”的无奈与绝望,感于宝钗的是“强者”背后的心酸,感于探春的是那抱负不展的惆怅,而宝玉最令她神痴的是他对周遭荣华富贵的隔膜和“葬我洒泪者为谁”的悲感。她的这种同龄人间心有戚戚的感伤,也许就是她将书名取为《我在落花梦里》的原因吧——情愿以己入梦,又挣扎着要道梦中所见,便是这书的奇处。年少而读红楼、爱红楼者多矣,但辑之成书的恐还不算多见,在成百上千的解读红楼的书中有此一册,着实称得上别致。从另一面说,王颖也是现在热炒的所谓“80后”一员,人们对这代人的感受除了“叛逆”、“迷惘”、“虚无”、“放纵”、“无厘头”之外,也许应该看到他们的另一种形象。这本书不也正是这样一个文本吗?  
  她也只是情真。记得在武汉大学时,听她初期的红楼论坛,谈的多是索隐派和探佚派的成见,或是自己也学着探佚一番,以耀其才。那技艺自然可爱,却难动人。不意几番经历之后,她似乎恍悟了埃斯库罗斯借普罗米修斯之口说出的话——“技艺的力量终究强不过命运”,已经开辟了一条以成长中的“体验”和“意绪”来替换“自叙说”中所关注的“家族经历”的解读思路。这是不是一条新路,外行如我辈者自不敢言,但读着她的文字,如心曲重陈,总不免令人感伤。一次次听她的讲座,只觉得她在讲述大观园中的故事时,已将自己的感情投入得太深,仿佛真已沉浸于落花梦里,欲罢不能。可是,“有动乎中,必摇其精”,我想起她曾在一篇散文中描述过的自己做完红楼讲座后刻骨铭心的疲惫。  
  “半个月前我去央广讲红楼,从下午到晚上,足足讲了四个多小时,直到快十一点才往回返。疲惫地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身边似无尽的虚空。车窗半开,我的长发在夜风中飘舞,窗外是零落的灯火。形形色色的楼房,各式紧闭的窗帘,里面藏着他们的欢笑和悲哀,他们的热闹和冷落。与我无关。  
  游离在这个都市的午夜,突然发现自己只是个客子。而且,恐怕此生都只能是客子。  
    想起那一天我讲的,贾宝玉的开始和结束。他原本就另有来源和归宿。他于红尘原是暂住罢了。故而他不愿意在世上奔波。他要逃遁到大观园里去。”(《夜空》)   
   “此生都只能是客子”,这竟不像少女的言词了,抑或是落花梦里的呓语?此情深则深矣,但王国维曾言,“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既以文学研究为志业,只怕是更应该兼具“入其内,出其外”之才吧。毕竟身之所历尚有限,此时入而不出,但恐误涉迷津。愿她今后能越来越以学者之心而非小女儿之心来观红楼,非是后者不好,而是已有一成书在此,要想继续超越,必须别有新识。不是吗?飞花实可伤,落红岂无情?  
新闻录入:雷秀云    责任编辑:雷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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