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夕，给妈妈打电话，她特意叮嘱我记得吃粽子。

“武汉的粽子是方形的。”突然觉得用词有误，立即解释了一大堆，“就是我们这里的粽子把那个尖去掉了……”

“哦，就是武汉没有长脚粽，是狗头状的吧？”

电话这头的我一个劲点头，对妈妈的比喻能力和概括能力表示了强烈的惊讶，还有什么比“长脚”的比喻更适合家乡的粽子呢？

记得小时候的粽子都是奶奶包的。端午节临近时，我们几个小孩就嚷嚷着要去摘粽叶。粽叶好像是取自一种叫做大毛竹的植物，在五月的时候叶子可以长到一尺，绿得亮眼睛，很容易在乡间的小道边找到。我们都知道粽叶决定粽子的大小，于是专摘宽大的饱满的晶莹的。如果身边有位大人，他会收拾我们的残局，拣一些小点的采，小粽叶是用来“包头”的。小孩们背着满篓的粽叶，蹦蹦跳跳地回家，像是粽叶化成了粽子，弥漫着糯软的黏手的味道。我们背着的，其实是满篓子的喜悦。

奶奶早就烧好了水，她把粽叶摊进锅里，让开水浸透每一片叶子。止不住的竹叶香散出来，是雨后叶子滚落下来水珠的清新，也是用鼻子凑到植物身上闻到的说不清楚的气息。烫过的叶子被放在木盆里，颜色由绿油油变成了青黄，奶奶便吩咐小孩清洗粽叶，就是用布正面擦一把反面擦一把，完了就可以丢到竹篮里沥水。

糯米是早就浸泡好了的，奶奶喜欢在里面撒些绿豆。乡下板凳的构造很适合包粽子，奶奶把白丝线缠在板凳的横梁上，自己坐一个矮点的凳子。她先挑两片大叶子，交叉叠着，轻微一转就成了一个“蛋筒”，然后把糯米放进“蛋筒”里，不时用筷子插几下，就这样把“蛋筒”塞得满满的。“蛋筒”的封口要用到小粽叶，折叠几下，捏出几个角来，用丝线绑好。妈妈说的长脚粽，就是指那个“蛋筒”做出来的尖角。一根丝线上可以连续捆二十个粽子，像是一串鞭炮。

煮粽子要费很长的时间，看着小孩紧贴着锅灶，没有走的意思，奶奶笑着赶我们出去玩：“喉咙里伸出爪子来了，熟了会叫你们！”

小孩们跑出去又跑进屋，几个来回，都是为着那锅里的粽子。其实等到粽子熟了，我们也吃不了多少，糯米本是饱腹感极强的，一个粽子下肚就撑得要打滚了。小孩爱吃“长脚”，自己的不够，还要把大人的抢来吃。如果剥开的是豆子粽，小孩就会很欢喜地炫耀，争着抢着把豆子吃掉，留下四不像的白粽子。奶奶喜欢把粽子剥到瓷碗里，洒上糖了吃。妈妈喜欢白粽子，就着咸菜吃。我是糖也要蘸，咸菜也要夹，用脚丫想也会知道味道很奇怪。现在想来，恐怕是因为小孩过节的那种欣喜吧。

如果奶奶的粽子是精致而略带修饰的小家碧玉，妈妈的粽子就是粗放的实在的用来填肚子的。我曾多次建议她放些花生、葡萄干、红枣进去，她依旧固执地包纯种的白粽子。舅妈是我这一路的，有一次我说甜粽子太腻了，她二话不说剁了一碗瘦肉泥，油盐酱醋一拌，就倒进了糯米里。出锅的肉粽那一个香啊，粽身都成了深红色，咬一口，糯软细腻，吃多少都不嫌油。舅妈的粽子是稀奇古怪的，是我这种臭味相投的人喜欢的。
奶奶去世了，妈妈因为我不在家也不包粽子了，出外读书，和舅妈胡闹的日子也少了。里里外外都有了层冷清，我也只能默默回忆端午那孩提时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