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骊歌

此前的三年，六月里学士服是眼中的风景，校园飘动的深蓝色酝酿着别离的气息。而今自己也成了这风景。校园里没有火红的凤凰花，然而有栀子和广玉兰，默默地开着洁白的花，再变黄凋落。
    想起大一来报到那天，下着小雨。我跟着学姐，努力想记住她指给我的每一处地方，可一个人最终还是迷了路。雨雾中这个校园的脸是陌生的。我是一个预热很慢的人，对陌生又心存戒备，因而大一并不快乐。可这也是我过得最踏实的一年，每天早起读英语，去上课，自习，看书或给远方的朋友写信。我寻觅学校里任何可以坐下安静读书的地方，自习室、梅园小树林、图书馆，一点点和这个校园熟悉起来，它内在的厚重和静气也一点点地抚平我的无措和茫然。
    我会怀念那些一整天坐在自习室里的日子。喜欢陈旧的教室，红漆剥落的老式桌椅。整个教室只有自己一人时，会感觉这间屋子在静静与自己对视，黑板上未擦去的板书是它没来得及藏起的记忆。它收藏起每一节课，它诉说的方式就是这样安静地包容。我想我听到了那些声音。屏住呼吸，窗外是初夏的风吹过悬铃木的沙沙声，开始有蝉声响起。
    教一楼重修之前，有一段日子我常去那里。许多个蝉声扰攘的午后，把头枕在胳膊上睡觉，有时睡得很沉，有时很轻，抬起头时，脸上总是会硌出红印。大二夏天的期末也是在那里复习考试，在一楼的一个小教室，阴凉，窗外有高大的树木。每天早晨都去很早，书包里带一本《瓦尔登湖》，愿意看到自己是第一个到达的人，可以在寂静的清晨和这间教室一起读一会儿这本寂静的书。
    最难舍图书馆。大一拿到图书证就像拿到一把宝库的钥匙，存包、取代书板，开始仍会慌乱和出错，那一份小心翼翼现在想来不禁要微笑。喜欢在流通部耗时间，因为喜欢在书架间逡巡的感觉。会在一楼和二楼呆很久，捡出一些陈旧然而有趣的书。也喜欢靠着书架看窗户外面的小山坡，就是图书馆侧边靠梅园的那个。秋天坡上犹绿的草地铺满金黄色落叶，在斜阳下极像一幅油画。有段时间沉迷于过刊阅览室，棕红色硬皮装订的旧杂志散发一种特殊的气味，我把它们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看，寻找喜欢的作家作品。人文馆阅览室找到《散文》杂志的过刊。清冷的冬天晚上，呵着手抄下一段关于雪的文字，看到对面镜子上自己寂寥的影子，然而胸前的围巾是红色的，像一团隐秘的火苗。
    十九岁的纪念是两个耳洞和第一次献血。轻微的痛楚也是有意义的，它们对我说：掌管好你自己的身体和思想。
    大学的可贵之处，便是不缺乏同行者和引路人。即使你认为自己孤身在黑暗中摸索，抬起头，原来四处都是光亮。我听邓晓芒教授的第一场讲座和小戴老师的最后一堂课都在理学院。我认为他们都是最好的师者，虽然前者几乎无人不晓而后者也许识者寥寥。我想大学校园之所以与外面的环境迥然有别，是因为它的空气中时刻都有因灵魂相通而产生的电流，微弱但纯粹。
    至今我仍记得三环C栋516与我的那些花儿最初相识的片断，腼腆的笑容，浅淡的交谈。六个女孩怀抱各自完整的世界，住进了同一间屋子。每个人的世界都是隐匿而敏感的，但也在不经意间悄悄地相融。第一个平安夜，一起在门口小店里吃粉丝煲，然后在一家二楼斗室里唱K，我们笑着抱怨不合拍的伴奏、不合内容的画面，然而都很开怀。酷热难耐的夏夜，一同去楼顶打地铺，被蚊子叮得睡不着，就在满天繁星下开卧谈会。大二搬进校内，我与她们辗转“散落天涯”，但依然觉得亲近，想逛街聊天也最先想起她们，那是整整一年日夜相处培养起来的默契与融洽。
    接下来是无敌的04外交。30个超强的小宇宙。这个集体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会得到欣赏。我们有一本“葵花宝典”——班级交流日记，大家轮流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在上面，这是最直接有效的交流方式，平日里交谈甚少的同学，因此而得以了解，即使是熟悉的一位，也可能看到不一样的一面。我们一起筹办樱花论坛，一起去落雁岛木兰天池，一起通宵K歌……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不断地相遇或离别，相遇无心离别有痛。但有时生命中的痛楚很有必要，它提醒你，让你低头检视自己内心柔软珍贵的情感。
    唱一首青春的骊歌，也和过去的自己告别。深吸一口空气，沉潜于流逝的时光，当浮出水面时，愿一切澄明如镜。

文章录入：吴海青责任编辑：吴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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