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中医药大学]那双眼睛

脸盘有点浮肿，眼周一片炫的瘀青，眼角处泛起渗紫的光，嘴角也有一片瘀痕，透出斑驳的伤：这是我在她打开房门后第一眼看见的景象。说真的，当时我的确吓了一大跳，但同时我又清楚地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个孤独的老人，我最不能做的就是露出恐惧的表情。于是，我下意识地攥了攥手，尽量用平静的、关心的口气问到：“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房间走去。我于是打量了一下她：个头不是很高，身材微胖，左脚仿佛有点不灵便，这些都使得她的行动看起来很迟缓；上身着棕色的棉衣，下身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棉鞋。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虽然她仅仅看了我一眼，她的眼光却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平和，眼光里只有平和，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面对所有的波澜都能泰然自若毫无奢求的平和。
　　她兀自走进了房间，我跟了进去。“腿脚不中用了，磕的、碰的……”她指着屋子里的桌椅，喃喃地说。听到这些，我只觉得自己的心当时就沉了下去。再后来，从与她磕磕绊绊的交谈中，我了解到：她今年八十岁，已经在敬老院待了好多年了，有四个儿女，都在本地工作。我问她：“你在这里怎样？”“儿女们待你好吗？”“你现在身体还好吧？”……她都无一例外地点点头，“还可以，还可以……”只是，那一束原本平和的目光变得游离起来，掠过阵阵委屈与无奈。
　　快要吃午饭的时候，来了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孩子并一大包东西，交谈中得知，那是她儿子一家。寒暄过后，那个年轻的女人说：“彬彬，快叫奶奶。”老人喜不自禁，颤颤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孙子，孰料，“不要！”，孙子一甩手，旋即跑了出去。剩下一个悬在空中的孤独的手臂，缓缓落下，“咳……”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没再说什么，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满头的白发，有几根凌乱地散了下来。
　　她的儿子，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在离我不远处杵着，用零摄氏度的眼光把我扫了几个来回，满脸的质疑与不满。直看得我心里发毛，如坐针毡。
　　学校离敬老院很远，加上他儿子满脸写的逐客令，我只得知趣地提出离开。闻此言，老太太握着我的手，不肯放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还来，你还来……我惟有不停地点头，其实，她的双手根本没什么力度，我却不忍心挣脱。那种期待得近乎恳求的眼神让我的心生生的疼，我不知所措……
　　终于，她松开了手。在两种有着截然相反情愫的眼光的注视下，我落荒而逃。
　　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心中百感交集。这个都市里，深秋的郊区有着与繁华格格不入的萧索、凄凉，一如我的心情。
　　“他应该是很孝顺的，要不然他不会带那么多的东西去看她，只是，他的能力有限，实在不得已罢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或许真的是这样的……
　　我不想去怀疑这个世界应有的美好，毕竟，那将会是一种无法挽回的悲哀。只是，老人孤独又满是期待的眼神无法从我的心底抹去。我想起了村头翘首盼子归来的老人，想起了暴风雪袭来时母亲殷切的叮咛与嘱托，想起了那句熟悉的歌词：“（老人）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团团圆圆”，也想起了傻根唱的：“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个人在牵挂你，她是娘；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个地方得有娘，它叫家……
　　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多么丰厚的物质，我也知道，她渴望的，只是能享受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应有的天伦之乐、儿孙满堂的幸福……

文章录入：解亚美责任编辑：解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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