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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飞檐,碧瓦熠熠,六根朱红水泥圆柱,亭高约7米,亭中立一石碑。冬青围护,绿草茵茵,突现出纪念亭质朴、庄重、肃穆的氛围。亭为六角,柱为六根,蕴含六月的意思。这就是著名的武汉大学“六一”纪念亭。 1947年,“六一”惨案发生的第3天,6月4日。武汉大学“六一”惨案善后委员会召开联席会议,其中一项议题是讨论纪念死难同学办法。决定在校区内建一纪念亭,将3位同学殉难经过刻写碑文并烧制瓷像(或铜质浮雕),以作永久性纪念。 “六一”纪念亭于1948年建成。亭内纪念碑正面碑文和背面三生传由当年中文系年轻讲师、35岁的李健章先生撰写。惨案发生时,健章先生在安徽大学任教。得知母校发生惨案,健章先生感到万分愤慨,他落泪,痛苦,通宵失眠。8月间,健章先生突然接到母校文学院院长、他的老师刘永济教授来信,召他速回武大执教。回到母校,同事和他谈起惨案发生的详细情况,被捕教授向他介绍亲身经历。他也曾去看过学生宿舍阶梯上的斑斑血迹和累累弹痕,凭吊被枪杀的3位同学的墓地,对惨案的经过有了更多的了解,对事件的本质有了更深的认识。 大约在九、十月间,时值初秋,天气渐凉。一天,文学院院长刘永济先生着一身长夹袍,拄着拐杖来到他住的房间。刘先生开门见山交给他学校下达的紧急任务,要他写一篇《六一纪念亭碑记》。此时健章先生毫无思想准备。他对老师说,中文系有那么多教授、副教授,还有三位讲师,为什么要我写呢?刘院长说,现在全校只有你能写古文。的确,健章先生深谙唐宋古文。他性格开朗,学习勤奋,有时为了练习写作,常找些题目写些小文章。这次是老师亲自交办的事情,是学校、老师的信任,他推辞不得。刘院长特意带来一份《武大“六一”事件特刊》,给他参考。 晚上,健章先生打开电灯,取出白纸,摊开笔砚,打算一气呵成,把碑文写好。可是,左思右想,一向文思敏捷的他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夜深了,磨好的墨汁早已风干。他翻开那份《特刊》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方块字和死难者肝脑涂地的照片使他悲愤、目眩。这一夜,他陷入迷茫之中,彻夜难眠。 第二天中午,他美美地睡了一觉,感觉精神特别好。他觉得,应该在碑文里把这次惨案真相记录下来。晚上,他打开电灯,找出昨天那张白纸,默默地打好了腹稿,刷!刷!刷!下笔如神,很快把碑记草稿写完。他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顿时感到全身轻松。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认为还算满意。 尽管刘永济院长曾当面向他保证,绝不泄露写稿人是谁,文责由学校来负,绝对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但是在那个黑暗时代,谁又能保证不会出事呢?当他预备把稿子交给学校的时候,又将文字仔细推敲了一遍,在清稿上加上了两句:“事既震惊海内外,而枢府旋亦绳始祸者以法。”其实这两句与文章整体并无关系,完全是画蛇添足之笔。健章先生这种复杂心态,在他当年写的两首词中有真实的反映: 柳梢青 二首 为武大作六一纪念亭碑记,通宵失眠。 寂静凄凉,虚窗冷月,秋夜偏长。搁笔沉吟,几番涂抹,苦苦思量。承应代写文章,没料到,牵连四方。缜密修辞,机锋暗敛,谨护周防。 世事艰屯,腥风血雨,扰攘尘寰。学府潭潭,弘歌之地,也不平安。寻思惨案心寒,撰碑记,踌躇万般。悲愤胸怀,紧张情绪,倚枕难眠。 健章先生采用古文写碑记。碑文后的议论和引用孟子的话,充溢着悲愤之情,又暗示人们,对“守常者”应该如何去做。所以周大璞先生看罢碑记后悄悄对他说:你是要鼓动学生造反呀!刘永济先生看了碑文后,连连称赞说:写得好,写得好! 碑记拿到校务会议上传阅,稍作修改即获通过。纪念碑正面记述事变经过,背后书写三生传略。言简意赅,情感深沉,意味深长。 当年武大事务组瞿扶民先生擅长书道,字有功力,于是由他书写。碑记用八分书(隶书)书写,三生专用楷书写成。1948年“六一纪念亭”修建完成,纪念碑即树立其中,其碑记曰: 民国三十六年六月一日昧旦,武汉军警千余人突入珞珈山,围扰本大学。黉舍之内,遽尔骚然。以事出人意外,师生举仓卒不知所为,一任其排闼执讯而已。天既明,而枪声骤起,移时,始解去。计鞭箠劫束,挟以同走者二十余人;创而呻吟於室者,十有九人;肝脑涂地饮弹毕命者,则黄生鸣岗、王生志德、陈生如丰三人也。事既震惊海内外,而枢府旋亦绳始祸者以法。其后,劫走者皆幸免归;伤者亦渐以起;而赍恨於地下者,则将忍此焉终古,非甚可痛念者耶?於是众议作亭,以志斯难。鸠工庀材,数月而成。因命之曰:“六一纪念亭”,取以事系日例也。夫“士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此特为守常者言耳。孟子曰:“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然乎,否耶?亭有碑,不可无记。故书其事,备来者观焉。 这里特别要指出的是,解放以后,在学校重修“六一”纪念亭时,根据健章先生的要求,将碑记中“事既震惊海内外,而枢府旋亦绳始祸者以法”两句删去。文字更加简练紧凑。学校同意了他的意见。 今年是“六一”惨案61周年,回忆半个世纪前的这一段历史,除了令人悲愤之外,又使人为之振奋。武汉大学是光荣的,她有辉煌的过去,也定会有灿烂美好的未来。健章先生为后人、为历史留下的光彩一笔,人们是不会忘记的。 (原载《校友通讯》,有删改)
下图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六一”纪念亭 余学煜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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