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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记起那件红花上衣,那是我记事起最好看的衣裳。可惜,到了现在这个年龄,儿时的东西,包括那最心爱的物件,都所存无几,留下的,只能是这心目中的记忆了。 红花上衣是我的祖母给我做的。那一天,村里几个婆婆去“上街”,祖母提着半篮子鸡蛋走在其中,我站在台阶上,看见几个拄着拐杖、急急忙忙走动的身影,祖母细高的个最让人亲近。那时她已年过花甲,满头白发。 祖母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瘫坐在门坎上,双手捶着那双小脚,累得只喘大气,她自己什么也没买,唯独给我扯了一块红花布。布上那鲜红鲜红的底色,飘着一朵一朵黄色的小花,就像河滩上香喷喷的野菊儿一样好看。 花布太好看了。我把它裹在身上,爬上凳子,对着那面梳妆镜照呀、看呀,一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下地,腿跌疼了也不吭声,祖母见我如此心急,就把我带到河对岸的裁缝家。 裁缝是一位年近三十岁的大姐,她用一根细皮尺在我身上量过之后,就把我的红花布放到高高的裁板上。我踮起脚,生怕弄坏了那块花布。当她握着剪刀,那样狠心地把布一块块剪开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哇地大哭大喊,“你赔———”,想想自己好端端的一块花布让人剪乱了,那哭自然是十分地伤心,着实把裁缝大姐吓了一跳。直到她塞给我一口袋沙炸的蚕豆,答应“明天赔给你一件花衣裳”,我才极不情愿地跟着祖母走出她家。 乡村的夜,格外地明朗,木板桥上,祖母一边小心地挪着小脚,一边给我唱起谣歌“月亮哥,跟我走,走到南山换笆篓……”要是往日,我还会绕着祖母的脖子,要她讲牛郎、织女、嫦娥;可是,我的那块红花布哟······第二天,红花布真的做成红花上衣送到了我们家,祖母立马给我穿上,把我抱在镜前,我左看右看,得意地不知如何好。上小学的那天,祖母帮我穿上那件还很新的红花上衣,送我到学校去见我的第一位老师。在那里我学会认上、下、左、右,我的第一课便知道了红旗是烈士的鲜血和生命染成的;我更喜欢那红花衣裳了,在我童稚的心灵里,红色是那么的神圣。加入少先队的那天,祖母又给我穿上那件红花上衣,衣裳虽然洗得发旧了,但却刚好合身。当辅导员把鲜红的领巾戴在我的前胸时,我看见了操场外祖母那甜甜的笑容。 后来,红花上衣穿短了,穿破了,祖母便用布缝补接长,一直到我再也穿不上才拆了,同一些旧布块糊成鞋底,做上针线,给我穿在脚上。再后来,我上中学,鞋子也穿破了,祖母也老了,做不成鞋也上不了街,便坐在廊檐上给人讲起我做衣裳的那段“故事”,大家便笑个不停。 我的祖母逝去亦有好多年头了,惭愧的是,在她活到八十九岁高龄的时候,也没能享到我的福,甚至那件红花上衣的恩也没报。如今想起来,当初,她挪着那纤细小脚,来回十几里土路,需要多大的力量呵!我时常记起那件红花上衣,更时刻怀念我的祖母。她的心地像小花儿一样洁美,她的母爱,像那鲜艳的红色一样炽热。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那红的色,黄的花,当然最叫人好笑的,还是找裁缝大姐赔花布的笑话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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