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大学]走谁的路，让谁说呢

但丁有句云：“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中国演艺界常常喜欢幽一默曰：“走别人的路，让自己去说吧。”笑完之后想一想，究竟那句更有哲理呢？什么是自己的路？什么是别人的路？我们究竟是在走自己的路呢，还是在走别人的路？自己的路自己说了算，还是自己的路别人说了算？实际上，人们走的是谁的路，评价的人又是谁呢？
　　一位朋友和我讨论梁任公。梁启超先生我曾经很是喜欢了一阵子的，要不是疼钱，600多元的《饮冰室文集》就买了。现在，也还是喜欢他，只是有些懈怠了，少了些唐·吉诃德样的激情。曾经还喜欢过胡适之，花了1000多元买他的文集；再早，还喜欢过吴宓，买过他十卷本的日记；还有梁漱溟、熊十力、牟宗三等等。读书，不知不觉地跟了他去！
　　读梁读胡，梁胡的名气高是一个因素，而核心因素却是为了找自己，印证自己的一些浅见，寻找新文化的脉络。人有见己而喜的习惯，也有从他人那里映照自己的需求。一个己字，如何能够分析清楚？牟宗三慨叹：见己甚难。文化先于个体存在，文化中的他者因素为多，我要见己，必得先见他，借他见己，所谓“六经注我”也。见己也还不是己，还要立己，由他去体认我，由他去成就我。写过一篇文章，叫“你即我”，讲文化认同，讲人的价值深化，讲人究竟能走多远，讲人能否突破有限的囿限。因为，人是文化的人，人必然受到他化，而且首先要受到他化；人是人类中的人，人是社会网络的网格和接点，人必然要化他。拿什么化他？以他化他，这是文化传播，其中很难见到己，以己化他，我中必须含有创新的“这一个”。自然，“这一个”里也还含有“那一个”，原因有二：其一，“这一个”非空化而来，乃是由文化从他处化来，但有新处，有异质；其二，“这一个”必须含着一面镜子，让他照见自己，让他体味着自己的经验与想象。鲁迅先生曾说过：“《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是说“那一个”对“这一个”的体味各有“妙处”。
　　学校教育如果不能宗奉多元文化价值，自由主义凝滞，兼容并包折扣，它在按某些标准成就人的同时，也把另一些不合标准却又暗含异禀的人埋没掉，使其终生不得见己。文明一词说得明白，就是记录看得见的、辉煌的，忽略看不见的、失败的、丑陋的。孔夫子的编史三讳（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原则及态度把个中国历史改了模样。这或许是精英主义创造文明的共同模式，正如霍布斯堡和盖尔纳所认为的，民族或亚民族的身份是被构建起来的身份，是由政治精英分子编造的———这些精英分子重新发明了一部历史，一部民族的史诗。精英主义者用他们创造的文明丰碑竖起了多数人的墓碑，他们用小部分人的伟大掩饰着多数人的渺小，并籍此来显示精英分子的不可多得。说穿了，这种文明模式不过是一种零和游戏，那些失败的、被遮蔽的人们从来就没有人为他们鸣屈———从文明的根本处、从教育的根本处看到多数人的冤屈。
　　见己见得早、见得好的例子有鲁迅、钱伟长、臧克家、姚明等。有人“夸”鲁迅弃医从文才找到自己“天生的尖酸刻薄”；钱伟长考大学本来报的专业是历史，其文科成绩非常好，但是受到日本侵华的刺激，他弃文从理，物理考了5分（百分制）也不气馁，在连续7周的测验中，屡败屡战，终于找到自己，成就一番大业；臧克家运气好，碰上了诗人闻一多，得到以诗立身的机会。据说姚明9岁开始训练打篮球，比一般人要早四五年。因为他的个子高，又遗传了他父母的篮球天赋（他父母均为篮球运动员），所以，很受到当时教练的器重，针对他的训练比较科学。比如，给他的训练强度适度，而不是过度，以保证身高的增长，别的队员在训练场上流汗，他却可以睡大觉；总是让姚明跟比他大两三岁的年龄组的球队打比赛，给他适度的挑战，激发他的潜能和上进心。反过来想，假如按常规的训练方法培训姚明，他很有可能就是一名常规的篮球运动员，而不是今天的蓝坛巨星，届时人们会认为是他个人努力不够造成的结果，而不去检讨针对他的错误的培训方法。
　　但是，寂寂无名如吾辈者多如牛毛，一大部分原因就是我们没有找到己，我们在走别人的路，而且，且走且疑，牢骚满腹。因为别人的路，别人开创，别人轻车熟路，别人领先居首，跟风或者跟从只能位居第二，亦步亦趋，施展不开。但凡是一个文明系统，它总会成就一部分人，即让一部分人找到己，发展己，成就己。评价这个文明系统优良与否的关键是看它成就的人的多寡，看它的游戏是否是零和游戏。任何封闭系统内的游戏都是零和游戏，只能是零和游戏。只有发散系统的游戏可以打破零和游戏，带来多方共赢。开放系统是走向发散的系统，具有相对发散性，因而，具有在一定条件下突破零和游戏的可能。
　　中国古代有那么几位皇帝很特别。一位是李煜，本性是一位词家（依着天赋与性情发展，最适合做词家），却阴差阳错地继承了皇位，到头来弄到亡国的田地。另一位是宋徽宗，酷爱书画艺术，并以“瘦金体”独领风骚，但皇位也坐不稳，做了金人的俘虏。明朝天启皇帝更离奇，居然爱做木工不上朝，而且让太监把自己的木工拿到集市上卖，据说卖得行情不错。但是，他被宦官钻了空子，搞得朝野乌烟瘴气。这几个反例说明，认错了己，选错了路，走错了路，还是要折反回去，找到自己，回归自己。别人误了他，害了他，他反过来去误别人，害别人。
　　鲁迅说，世间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文化与文明之路即是这般形成的，人生之路即是这般形成的，跟着众人走，未曾计较是非曲直。但是，西谚云，条条大路通罗马，在两点之间，可以划出无穷无尽的线，直线固然可贵，曲线何尝不美？在文明拓展的时空里，新的目标和新的路径尤其难得，尤其珍贵，而开拓者为什么要背负种种非议呢？任何事务，从起点到终点，允许有很多路径，是非曲直，走了才知道，更为重要的是，每一条道路都会有每一条道路的景致与价值，都会有每一条道路上的感悟与收获，这正是文化多样性的魅力。人类中的很多人不能尽己，并非他们的才能不够或不好，而是人类的事业系统容量欠缺的缘故，是人们没有找到能够容纳全体才情、激情、智慧与体魄的事业的缘故。

文章录入：吴海青责任编辑：吴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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