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　可清可浊在同流

官场小说或者反腐小说的流行，也许是当代文坛的一大特色。这固然在一定程度上直接体现了大众的阅读偏好和市场的消费需求，但在更深层次上，却折射出社会转型的阵痛、时代变迁的困惑和人们内心的挣扎与希冀，是文学反映社会生活与时代特征功能的鲜明体现。
　　原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孟繁华先生曾指出，以现实批判、文化批判为目标诉求的小说，在揭示权力腐败的同时，应进一步揭示滋生腐败现象的文化、社会土壤，否则就只能是“以正剧或闹剧的形式搭乘了商业霸权主义的快车”。在这个意义上，在众多的同类题材作品中，阎真的《沧浪之水》能够脱颖而出，在社会上引起广泛的关注和强烈的反响，绝非偶然。
　　《沧浪之水》不仅形象地揭示了社会生活的矛盾和人生抉择的困惑。更重要的是，作者并没有浅尝辄止，仅仅停留在对官场亚文化的穷形尽相、铺陈描摹上，而是以更加冷竣的目光，进一步审视官场浮沉背后的文化生态和社会场域。因此，这本书就超越了单纯的“官场小说”的气象和格局，而上升到一种对人生意义的追问、对社会—历史—文化的反思的高度。在这个意义上，它甚至主要不是一本“官场小说”，而是一本知识分子心灵问道的实录———官场只是它表达思想的一个载体，它更侧重的是对精神的批判和对心灵的拷问。
　　书名取自《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一开始就把“清”与“浊”的矛盾明确地摆在读者面前，“清”耶？“浊”耶？何去何从，既是势不两立的矛盾，也就意味着无可回避的抉择———因为面临矛盾，处于矛盾夹缝中的个人就必然需要抉择。而在“清”、“浊”之间的个人到底如何抉择，是崖岸自高还是同流合污，却不仅仅是一个像渔父“濯缨”或“濯足”那样仅凭主观意志就能轻描淡写解决的简单问题。高洁忠贞的屈原选择了“清”，他投身汨罗，千古一跳，成全了千古凭吊的人格。而书中的主人公池大为呢？
　　初入官场的池大为雄心满怀，棱角分明，父亲的言传身教和知识分子的传统情怀使得他恪守节操，直道而行，幻想着“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然而他的理念和行为却与小说中的官场凿枘不适，不久他便因直言得罪了当权的马厅长，并因不屑于曲己从人而日益被边缘化。在漫长的放逐过程中，思想上怀才不遇的抑郁与现实生活面前的无能为力的困顿，时刻冲击着他自幼树立的那套价值体系。最终，在这场理想人格与现实场域的战斗中，他被迫放弃自身操守，顺从大家都遵守的另外一套游戏规则，“同淈其泥，同扬其波”，认同既定规则，同时也被既定规则所认同，从而游刃有余，左右逢源，由权力的边缘走向权力的中心。而自身也由一个棱角分明的人，变成了圆滑世故的人，放弃了折磨自己的精神困惑与内心挣扎，获得思想上解放和行为上的自由。
　　池大为由坚持到同化的过程，可以看作一个隐喻：一个人的社会化过程，或者确切地说，是一个人的官场化过程。从初入官场时少不更事而四处碰壁举步维艰，到熟谙官场规则后老于世故相机而动而游刃有余。其实揭示了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小说中的官场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人才能在小说中的官场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它告诉我们，决不是清高孤傲的天真知识分子，因为真正支配小说中的官场中人行为的，并不是国法党纪所宣示和要求的正大光明的规则，而是另外一套不能言明却真切发挥作用的规则。在这套规则面前，真正的规则被驱逐和虚置了。小说中，马厅长等当权者通过自身的行为在冠冕堂皇的辞令下确立了另外一套游戏规则，经过绝大多数人的接受或默许，从而获得了近似于法律的属性和实际执行的能力，而这套规则一旦确立，就成了一种实际支配那里人们命运的力量。早年的晏之鹤是有良知和原则的知识分子，但是他个人的力量在这套规则面前显然是微不足道的，他坚持不服从这种规则，也就成为了这套规则眼中的异端，因此最终被这套规则所放逐。初入官场的池大为和当初的晏之鹤一样，与这套规则格格不入，虽然他的正当行为在表面上只是挑战了马厅长一个人的权威，但实质上却构成了对这整套规则的挑战，从深层次而言则危及了这套规则体系内的利益分配格局，因而也间接危及了这套规则的既有受益者和预期受益者的利益。
　　总之，小说中的官场有其自身的权力游戏规则，官员在这套规则面前实现“自然选择”，要么认同它，要么被它所排斥，淘汰的是清流还是浊流，取决于经过同流认可或默许的这套规则自身的清浊。而在小说中官场中的诸多权力游戏规则中，服从经过多数人意志的认可或默许、因而具有实质合法性的潜规则，是最终获得生存和发展的一个基本法则。
　　《沧浪之水》告诉我们，在一个歪风邪气压倒正气的社会场域中，一个具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和最终抉择。也深刻地揭示了旧的不正当的规则是如何通过潜移默化新生的力量，从而不断确立其合法性并获得生命延续的。
　　在《沧浪之水》中，阎真是困惑的，是挣扎的，是无奈的，最终也是悲观的。在他看来，个人无法反抗社会，无法改变环境，而必须服从环境。在“道”与“势”之间挣扎，始终是传统知识分子摆脱不了的悲剧与宿命。
　　纵观全书，《沧浪之水》以《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为开篇，也以《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为终局；以葬礼为开始，也以祭奠为结束。在这一开一合之间，岁月经历了一个轮回，人生经历了一个循环，时空经历了一个复归，沧桑复变幻，物是人却非，局外旁观者，戚戚心亦悲。在开篇，池大为埋葬了父亲的身体；在结尾，他烧毁了寄托父亲精神追求的这本书。父亲是直道而行的传统知识分子的符号，而这本书，则是传统知识分子一脉相承的理想人格和价值追求的象征。在挣扎和救赎中，池大为埋葬了现实中的传统知识分子，也埋葬了理想中的传统知识分子天下千秋的情怀。幻灭的是被现实胁迫的理想，留下的则是无尽的沧桑和不绝的惆怅。
　　一个书生意气的理想主义者，最终却变成了左右逢源的虚无主义者。是什么制造了这种悲剧，并且可能还在继续制造着这种悲剧？这是阎真在不动声色的叙事中留给读者的一个意味深长的追问。

文章录入：陈艳梅责任编辑：陈艳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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