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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记忆在桃花深处漫溯
在你成长的记忆里,你说有花的影子。 怎么能没有花的影子呢?本来,人的一生一世里,花无处不在。 你在乡村长大,因而你童年记忆便沾满了许多永不飘落的花瓣。现在的你,穿行在异乡的空间,偶见一两枝花,便会觉得,邂逅的花朵身上,有你曾经的影子。你坐在桌前,看书读报,喝茶遐想,偶然就想起了曾经的影子。对此,你惟有独自释笑。你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能和任何人说的,只有揉碎在以后漫长的旅途里,独自回味。 仔细想想,在那些过往的岁月中,你扮演了许多角色。 最初的春天,你和许多孩子一起,去偷折人家的桃花。你们讨厌泡桐花恼人的味道,却也只好避在高大的泡桐树后,远远看见人家院门紧锁,家狗远去。你们的心快要跳出肚皮,弯着瘦小的身子,摸到桃树底下,然后一窝蜂拥上去。你们躲着那些恼人的蜜蜂,专挑那些缀满灿烂鲜红的沉甸甸的花枝,轻轻折断。你不懂有花堪折直须折的句子,你只知道,折到就是拥有,拥有就是乐趣。 花乱秋千架,野地白水深。折断的花枝,同你一起奔跑在无边的野地。 后来,你要出去读书。从此折花的孩子里少了你的影子。你逐渐忘记了那些折花的无忧时光。你有了新的乐趣———足球,乒乓球,集邮,钓鱼。你赶在周末回家,坐了几十里地的汽车,仅仅为了试试你新买的鱼竿。你匆匆在南园里,寻到几条蚯蚓,奔向南边的河沟。你焦急等待着鱼漂有节奏的浮动,而你耐心的外表又酷似看破世事的老人。 春雨早落了几场,桃花腐烂在褐色土地,你欢心地把钓到的几尾小鱼,放在宽大的网兜里拎回家。你不知园里的桃树早已结满青青的小桃,像极了小的叶子,隐藏在绿的怀抱里。你穿着线缝笔直的长裤,把手插在裤兜里,走出院子,很轻蔑地看那些折桃归来的孩子。你听说邻居家的孩子在桃花里捉来了蜜蜂,试图用舌头去舔蜂蜜,却被蛰得水米难进。你哈哈大笑,嗤之以鼻:天,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接着,你开始四处求学,你开始感到忙碌和劳累。你沉浸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去追求知识和新奇。你开始忽略那些静止不动的景物和风情,崇尚流动和速度。你一天要吃几大碗面条,不断长长的脚趾冲破一双又一双的鞋子。你觉得岁月是在寒假和暑假中交替,你觉得自己是在寒假和暑假中成长。那是一段没有理想的理想年代。 到北方上大学,你发现世间还有另外桃花的存在。你在春夏秋冬的交替、寒暑易节的变更中,自由地与这些桃花相遇。你喜欢近日桃花逐流水中的桃花,你也喜欢人面桃花相映红里的桃花。你觉得这些桃花最为妙处就在永不凋落,刻在一本本书里,散发着阵阵幽香。你和兄弟们一起踢球喝酒,看书闲逛。你自由得就像那些桃花中的一朵,不知什么时候开放,更不知什么时候飘零。 白雨大如珠,一夜桃花散。大学毕业,你带着理想去了西藏。现在你经常想起那段时光,你很感激它,可对它也有些恐惧。你站在三尺讲台上,育人子弟。你崇尚得天下英才而育之的人生幸事,不料时常被气得吃不下饭。打球的时候,你脚伤了,很严重。你带着伤去上课,可学生依然那么顽劣。你气极了,对他们说,春天来了,尼洋河边的树都能发芽,桃花沟里的树都能开花,而你们什么时候能够发芽,能够开花。你露出乌紫发亮的脚,让学生看。他们没想到,你脚伤得那么重,还爬上四楼给他们上课,有几个女学生开始低声啜泣。你接着给他们读书,读报,读一个一个故事,你想,他们终有会开花的一天。 你脚还没好,有老师来约你出去玩。你不太想去,可听说去的地方是桃花沟,你便欣然前往。四月的一天,你站在雨雾里,惊呆了。你看见高原的桃花在流云里灿烂,映得江水通红。你一个人徘徊在江边,离那些桃花远远的。你试图从一个更远的地方去看懂这些野性十足的桃花。你心中翻滚无数的情绪,却也只随江面流云起伏。你觉得世间岁月,最为残忍,莫过与这些天外胜景不期而遇,却不能有尽善尽美的心情去欣赏。你望着一谷一谷的桃花,沉默了好久。你想起了唐伯虎的诗句:“桃花山下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后来,你送朋友一本自己在西藏拍摄的影集,其中就有桃花沟的照片,你在下面写道:“当时脚伤严重,观花情绪复杂。此处桃花可摘,却无处换酒。” 从西藏回来,你马不停蹄和一群好友到南方去。你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们穿梭在乡间田野之中,悠游在小城嘈杂的街上,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你们一起游玩,一起出行。你们没看到桃花,却吃到了闻名的穆阳水蜜桃。在一个青竹满坡的革命老区,你们站在村外的陡坡,面东而立,迎着徐徐吹过的夏风,演起《东成西就》。你们拿着竹子装洪七。你们装腔作势,认真地对同行的女孩说:“表妹,你还是那么销魂!”然后,你们开始大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看见乡间夏风四起,竹影婆娑,葡萄架下挂满累累果实,榕树藤须紧紧缠绕。你觉得你们的青春从此站立在那个野坡,像绣在自然幕布上的桃花一朵,永远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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